在美食和历史中——百战之地徐州城

大中华旅行文萃第五部 中原板荡5 百战之地徐州城

 

徐州,任何历史爱好者对这个名字都耳熟能详、如数家珍,大禹九分天下,徐州就是中原华东一带颇为重要的一“州”之一,曾经以一城掌管豫皖鲁苏偌大一片地盘。中国历史上关于徐州的争夺战不计其数,徐州处于极为重要的交通要道,更是古代中国的政治咽喉之地,得徐州者,就可以掐断敌人的南遁北归之路,少则坐稳一方诸侯,达则平吞天下一统中原。许多耳熟能详的历史往事,都在徐州这片热土上激荡回想,什么楚霸王大破刘邦,杀得刘汉王抛妻弃子(此段公案被我在两年前的世界大战小说中发挥保留,成为我颇为得意的一段,陈彦泽被查尔斯追杀得抛妻弃子,显示出陈彦泽同刘邦如出一辙的不择手段),三国时期的陶恭祖三让徐州,甚至几十年前,李宗仁还在徐州台儿庄痛歼一万日寇,扬我国威。徐州,这个百战之地,被炮火和血泪无数次洗礼,无数次的推倒重建的城市,如今却有些默默无闻,少有人提,旅游文化几乎鲜为人知。作为一名历史学者,知识的搬运工,更是游走天下的方外之人,徐州,我岂能错过?


中国为了强化文化之旅,首批推出了一百个文化历史名城,其实这一百个所谓的名城,有将近一半已经失去了名称的阵仗,只不过历史上某一个片段有幸发生在这里,这个城市被历史临幸后便有了向外兜售旅游的资本,不过徐州却是货真价实的名城,走进徐州,似乎还能够感受到强烈的古风,以及百姓行为处事中透露出来的,浓浓的彪悍之气。


 去徐州旅行,也是七年前的往事了,岁月真如白驹过隙,七年之痒,转瞬即逝。徐州是知己好友陈彦泽的娘家故乡,我本就是怀着一颗敬畏之心前来参观的。淮北一带,曾给我留下很坏的印象,但是进了徐州城,终于又迎来了久违的繁华。当然,徐州与北京上海香港广州杭州这些一线城市比起来相距甚远,只不过在淮海一带,绝对是傲视群雄,富甲天下了。徐州物价便宜,平常吃一顿饭,好一点的饭馆我一个人起码要在70左右,徐州点了四个菜只收了55,算是格外开恩了。不过目前通货膨胀这么严重,在徐州也绝对体会不到这样的机遇。去年夏天回国旅行,在徐州转高铁,又在高铁站旁的酒店住了一夜,四星级的总统套房不过300人民币不到,仍然是奢华无比,价格亲民,饭菜价格涨幅也算有限,还算给我惊喜。底迪家乡位于徐州不远,似乎他对徐州颇有微词,只不过感觉人倒很热情,问路购物打车都积极帮忙,也无坑蒙之事发生。此处虽然也处淮北,但是却无亳州商丘一带的野蛮,毕竟是沾染了楚汉遗风,那种骨子里的将相气质还是有的。


徐州的旅程,首要是云龙山景区,然后还有号称汉代三绝的楚汉大墓。云龙山中小景点很是密集,大文豪苏轼就在云龙山建造两个亭子,一个是喜雨亭,是为了纪念天降甘霖而修建的,苏轼曾作《喜雨亭记》,千古传唱;还有一个是放鹤亭,是苏轼纪念当地隐士张云龙山人而建,依山傍水,很是清幽雅致。传说张山人喜爱仙鹤,在山中放养了多只仙鹤供其把玩,人称其为仙鹤先生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古代的隐士都热衷于仙鹤,好像仙鹤就是其隐士的坐标,比如南宋的林和靖(林逋),世称“梅妻鹤子”,更是将仙鹤玩到了极致。也许“驾鹤西去”就是根据他们的典故传出来的吧。我本是个浪荡子,胸无点墨,学艺不精,要是在古代,我也许已经随这些隐士“西去”,寻觅自己的精神乐土了吧。有时候突然萌生归隐之心,但是发现贪婪的欲望继续勾引我,让我欲罢不能,最后与归隐作罢。所以那些出家的高僧,得道的仙长,他们都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决定隐居山林苦行于世呢?物质的世界这样诱惑,精神的世界其实与物质比起来,渺小的譬如草芥。我能做的也只是在澳洲这个相对田园的地方“躲进小楼成一统”,但是一心却读不下圣贤书了。



云龙山的古迹甚多,比如刘备泉,张飞井,季子挂剑台等,也不知道这是确有其事,还是后人假借《三国演义》的噱头杜撰,刘备在徐州统共呆了不足几年,并且又饱受曹操和吕布的欺负,何况去古远矣,即使留下了这些泉水古井,也早在两千年的时光荏苒中灰飞烟灭了吧。云龙山还有一个徐州会战阵亡将士纪念碑,想起37之后日军侵华,京津率先沦陷,然后淞沪,武汉,广州会战相继败北,徐州会战却取得了实质性的成功,歼敌一万余人,极大的鼓舞了我抗日军民的士气,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,只不过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是国军的正面战场,所以也只是在山上的生僻的角落矗立一个石碑,人迹罕至了。



下山来便是云龙湖,徐州市政府斥资修建云龙湖,希冀能和杭州西湖颉颃比肩,但是梦想终归是梦想,起码在百年内是难以变现的。云龙湖旁边有许多假山石,走在上面甚滑,好多次都要慢悠悠的扶着石头走,前面一个老太因为手拄着拐杖,颤巍巍的走在前面遛早,没想到脚下一个趔趄,啪嚓摔在地上,估计这里还没有“碰瓷”事件发生,过来几个好心人将老太扶好,集体诟骂云龙湖修建者,敷衍了事,草草收场,道路湿滑,多次上报反应也无人问津。还好这个老太筋骨还算硬朗,坐在路边咧了一下嘴,一会又站起来行动自如了,倘若这个老太摔个好歹,又不知道是谁来负责呢?


如果以旅游者的心态,云龙湖确实乏善可陈,是个极为鸡肋的景点。周边缺少古迹,也没有什么令人经验的景色。不过城市的任何设施,都不应以旅游赚钱考虑,更要兼顾本地市民的休闲健身,娱乐福祉。云龙湖是徐州少见的多水之地,并且氧分充足,行走其间,确实令人神清气爽。只不过我觉得,由于兴建未远,湖边的行道树还未长高,夏日走来,日头甚大,难有遮挡,恐怕有些失分,假以时日,云龙湖的配套设施更为完善,相信这里更是溢美之地。


徐州城最为重要的古迹,就是位于东郊的楚王陵和兵马俑。徐州古称彭城,乃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都城,所以徐州自古便属于西楚地区,楚王封地。后来项羽兵败垓下,刘邦一统江山,便学着周朝大封诸侯,将自己的儿子封在徐州,也尊从楚王名号,所以如今的楚王陵埋葬并非项羽亡魂,而是刘姓宗族了。



曾经去过西安,到过山寨版的秦始皇陵,当时对秦始皇陵的精心布局叹为观止,后来一直都没有造访过古陵墓,因为后来看了很多无聊的盗墓小说,对那种阴森恐怖的情节坑害甚深,所以一直都对陵墓敬而远之,今天斗胆前来参观楚王陵,一来此处是徐州重要文物不可不去,二来可以吸养一些阴气,也是采阴补阳之道,弥补我阴虚之症吧。(当然,彦泽会讥笑我的奇谈怪论)



  陵墓规模也算宏大,将偌大一座狮子山全部掏空,真不知当时的人民是如何完成这一壮举的。正在陵道中和人接踵摩肩的碰撞时,忽听广播中奏出雄浑的音乐,节奏出透出悲怆,韵律间透出凄凉,好像一位壮志未酬的英雄,面对滔滔江水时的悲戚叹惋。我的心为之一振,难道这就是四面楚歌的楚歌吗?想当初韩信大唱楚歌,立时瓦解了项羽军的斗志,我起初不信,一首歌曲怎么可能将人心瓦解的如斯彻底,今天突闻方知分晓。楚歌给人有将军卸甲之感觉,虽然处处是激昂的鼓点与进军的号角,但是在五音的调和下,却音音攻心,丝毫没有杀敌的意志,反而透露出对前途,对命运无名的感伤与扼腕长叹般的无奈。何况当时的项羽军队多是楚人,闻得家乡之音,更加会垂泪叹息,毫无战斗之心了。韩信这一招真是狠到家了,杀人必要攻心,这真是亘古不变之真理。



 我不是美学研究者,当然不能明晰汉兵马俑的美学价值和历史意义,我只是知道,汉兵马俑与秦始皇兵马俑相差万里,秦始皇兵马俑高大挺拔,魁伟健硕,而汉兵马俑各个都是黄口孺子,先天不足。也许汉朝之后的美学趋近于小巧精致吧,总之我从汉兵马俑身上看不出半点伟岸与雄大。


  在龟山汉墓探秘时,意外发现了一座圣旨博物馆,不仅展出种种明清圣旨,并且将两汉春秋也用图画的形式讲给大家知。俗语说时势造英雄,刘邦这个市井无赖,欠钱不还之人,竟能荣登大宝位居九五,就是充分顺应时事,敢打敢拼。从刘邦的奋斗一生,可以看出中国人取得事业巅峰必须具备的几点手段:首先,要敢闯,有胆量。在历朝历代,造反都是诛灭九族之罪,敢于带头造反的人必然是胆识过人之辈;第二,要厚脸皮。刘邦开始穷困潦倒时,经常欠樊哙的狗肉钱,并且不知理亏,还厚脸皮的经常光顾,从不感到一丝羞耻。给吕公拜寿时,私自冒任礼单,空手套白狼,这些都不是一般人能拉下脸干出的事儿;第三,要有心计。刘邦懂得如何避重就轻,趁着秦楚交锋之际直捣咸阳,然后对项羽阿谀奉承,说出“分我一杯羹”的话来,趁着鸿沟议和之空隙杀项羽一个措手不及,其心计不可不说多谋;第四,要不气馁。刘邦多次被敌人杀得大败,在彭城之战,刘邦几乎被项羽杀得片甲不留,老婆和老丈人都被俘虏了,一般人也许在事业的低谷就会徘徊不前,但是刘邦却没有放弃,重整旗鼓,最后统一天下,这也是天道酬勤的道理吧;第五,要不满足。当刘邦夺取咸阳,流连于阿房宫之豪富时,樊哙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想甘于做个富家翁,就不要在此处流连忘返,刘邦立刻丢弃美人金银,继续拼杀,这种为了事业而永不退随永远进取的人,怎么不可能成功呢?还有最关键的一点,就是必须学会识人用人,刘邦最大才干也在于此。初汉三杰能各司其职各占才能,不都是靠着刘邦的用人得当么?项羽犯了轻视下层民众的错误,所以人才一再外流,而刘邦能够接受各个阶级的英雄豪杰,最后人才济济,成就大事。后来国共争雄,国民党也犯了项羽的错,用人一再失当,也不注意争取下层民众的民心,最后离心离德,黯然隐退。殊不知,真正的英雄不在庙堂之上,而在江湖之远耳。


徐州的郊区,有个地方名唤沛县,熟读历史的人都知道,这里是刘邦的老家。刘邦人称沛公,曾经就是沛县的浪荡子,后来平步青云,竟然位居九五。当然,沛县还是彦泽母亲的老家,彦泽之母是我极为尊敬的女企业家,怀着一颗对古人与今人的双重敬畏,沛县都是绕不去的景致。沛县给了我出其不意的惊喜:我以为地处淮海的沛县,想必也许亳州商丘等地的县城一样没落破旧,心里是做好了很坏的准备前去观摩的。按照鲁迅的说法“我是不惮以最坏的思想揣摩的”,没想到沛县的感觉与我的预期大相径庭。道路笔直,街衢通畅,市容干净,民风淳朴,还有些许高楼点缀其间,俨然不像一座淮海县城。我对于我先前的预期感到懊悔与惭愧了。徐州确实具备了省会之势,还是期盼淮海省早日建制吧。


沛县最为集中的景区,就在歌风台。也是“古沛八景”之一。公元前196年,汉高祖刘邦平定淮南王英布的叛乱,回归故里,置酒沛宫,邀家乡父老欢宴,把酒话旧,感慨万千酒酣兴起,这位马上归来的开国皇帝、布衣英雄击筑高歌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刘邦“歌毕泣数行下”。一百二十名少年和而歌之,群情为之激昂,这就是文学史上著名的《大风歌》。此歌只有3句,却字字金石,掷地有声,其奋发有为之志,悲壮豪放,建功立业之心,气势磅礴,安邦忧国之虑,凝重深切。可谓壮怀激烈,感人肺腑!

大风歌碑共存3块。一块汉碑,高一丈一尺,宽四尺四寸。字体浑圆虬劲,结构匀称优美。据《沛县志》和《徐州府志》记载,为东汉蔡邑所书,被公认为我国的书法珍品。汉碑现存部分约为原碑的四分之三,石质坚细,虽历两千年风雨剥蚀,文字仍清晰可辨。第二块碑称为元碑,系元代大德年间摹刻,字迹清晰神似,足可乱真,元碑背面有说明文字,资料珍贵,可供研究者考用。第三块又称甲子碑,是沛县人民政府于1984年(甲子年)请书法家按原碑规模摹刻的。古今硕果,妙笔生花。


歌风台上,回想刘邦当年,雄姿英发,英雄得意,对比起自己,穷途散人,漂泊羁旅,多少有些自惭形秽,顾影自怜:无可奈何兮,归途怅惘;泣泪垂苕兮,逐沧浪;逐沧浪兮,何日彪炳凌烟?


 最后不得不提几句徐州的小吃美食。旅游之中,美食占之大半,不品尝在地名吃,旅游就有晦涩灰暗之感。美食不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,更是精神世界的陶冶升华。徐州,这个远离主流的旅游之地,特色小吃,也是星罗棋布。沛县狗肉,是徐州响当当的美食名片,不过狗肉是个极为争议的话题,我非常理解爱宠人士的抗争,有时候美食和爱心,又是极难兼顾的;烧杂拌,是徐州非常特色的素炖菜,味道浓重,改良了淮扬菜的清淡饮食,加入了鲁西南的稠重之感,适合北方人;徐州把子肉,是肉食者的佳选,肥而不腻,多滋多味,肉色令人垂涎,当然,这是花田君望而却步的;辣汤煎包,也是徐州的名小吃,煎包看上去,有点类似贴饼子的形状,扁平方块,馅料浓郁,非常值得一试。最为浓重介绍的,就是鲁西南和淮北一代最为有名的早点小吃——饣它(撒2声)汤。雉羹是撒汤的前身,可谓中华民族最早的汤羹。饣它汤之名据说来自清朝乾隆皇帝,乾隆六下江南时,路过徐州,当地知府献上此汤,乾隆帝品尝后觉得味道很好,就问知府此为啥汤?当地知府灵机一动,就随手画了一个食字和它字,意思便是吃它,并随口说:撒汤。撒汤的叫法便一直流传了下来。事后不久,乾隆传召:封徐州啥汤为天下第一羹。撒汤在徐州可谓老少咸宜,但是颇有地域特色,就好像北京的炒肝儿,北京人吃的热火朝天,外地人不见得品出其中三昧;徐州的馓子也是一大特色:徐州的蝴蝶馓子以其香脆、咸谈适中、馓条纤细、入口即碎的特点,赢得人们的喜爱。徐州的蝴蝶馓子外型美观,口感颇佳。苏东坡在徐州任职期间喜食这种馓子,在他的《寒具诗》中写道:纤手搓成玉数寻,碧油煎出嫩黄深,夜来春睡无轻重,压扁佳人缠臂金(寒具是馓子两汉时期的别称)。不过徐州人最喜爱的食法是烙馍卷馓子,配以稀粥,吃起来惬意舒坦。



此等美食,不一而足,诸公落座徐州之后,还请一一品尝。品撒汤汁浓,登云龙之高,谒古人之墓,思先辈之志,此徐州四绝,一一占尽了文人之趣。若有曲水流觞之逸者,还请到徐州来,歌以咏志。

————20181215日晨于澳洲忘言草舍